━━ 五十四章 家宴 ━━

这一晚，方平的家又一次热闹起来。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该来的，全都来了。只是所有人对于彼百般谦让无果的黑衣大汉充满了神秘感。

所有人都在劝他，三娘道："你到里面坐呗！外面就你一人儿，多无聊。"

荀夫子道："我跟你说哈，今入夜后咱们三娘做了一条大鲤鱼，她做的鱼，那叫一位绝！你一会儿一定要进来尝尝。"

尚稷道："嘿！黑大个，我看咱俩差不多，我还头一次见到跟我一样，长得像头牛似的人物，要不咱俩拜个把子吧！以后都是兄弟。啊！"

李郎中道："我看你气血不是很好，如果需要的话，我行帮久仰好调理一下，放心，不要资金！"

方平早早就百试无果，偷偷的对方展追问道："他到底是谁呀，你让他进来呗，在外面多不好。犹如我们多不会招待人似的。"

方展道："等一下吃饭，我再叫他，咳，这人呀，死心眼儿。"

褚遂离始终站在梨树下，动都没动一下。只是他对于眼前的一幕，加之所有人都跟他毫不客气，有啥说什么，他的眼里少有的露出一点温情。

方展自掌灯古寺回来时，只因赶时间，一路疾行，并没有跟他有太多的交流。只是发现褚遂离始终跟随在他身后三步远，不曾多一点，不曾少一点。他快则褚遂离快，他慢则褚遂离慢。始终保持那样的距离。即便在中途仅有的一次稍稍休息，褚遂离还是离他三步远。不说话。

方展有些回家心切，也就没有再多问什么。直到回到家里，那几个清楚了消息，纷纷前来，也就出现了刚刚的那一幕。

方展的归来几乎是连续多年来，方平家里最为开心，最为让所有人兴奋的一天。

三娘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条逾十几斤的大鲤鱼。见到方展后，三娘眼圈泛红，没有多说啥，就去做鱼。

尚稷家里的陈酿估计快被他拿完了，一口气捧来三坛。只是在临出门时，身后听见一通臭骂。尚可帮着他抱一坛，一直在说："今晚回去后，我看你的日子又不好过了。"

没人会想到，荀夫子想不到把他家的摇椅给搬来了。就放在梨树下，他说："梨子快成熟了，坐在摇椅上，吃着多方便。"

李郎中带来一盒大补的丹丸，李玄衣捧在手里。他说："这些可都是精挑细选的提升功力，大补元气的好东西呀，要常吃！放心，没有弄混。"

所有人都在等着三娘的鱼，三娘说："这条鱼太大，展儿回来时就快黑了，别急，这鱼呀，要多做一会儿才好吃，时间短了不行。"

便趁着这样东西空当，方展把所有人赶到屋子里，自己站到褚遂离身旁，褚遂离还是向后一让，离他不多不少，刚好三步远。

方展说："前辈……"

褚遂离突然跪下去："主人千万不敢这样称呼，褚遂离甘当奴仆，岂能以前辈相称。"

方展无法，说道："那……褚兄……"

褚遂离还是跪在那里："万万不敢这样称呼，褚遂离甘当奴仆……"

"你别说了！我叫方展，你说说看，我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山里孩子，你这样，我们以后如何相处？"

褚遂离一时无话。

方展伸手扶他，说道："如果你一定要陪在我身边，那咱们就要事先约定好几件事。第一件，你先起来！"

褚遂离怔了怔，方展冲他郑重的轻缓地点头。他缓缓站起身子。

方展二人不清楚，这一幕全都被屋子里面的人趴在窗前，看得清清楚楚。一时间三间房的窗子前，都挤满了人。

方展郑重的盯着他，说："第二件，以后你不能再叫我主人，咳，老实说，我是真的听不惯。"

褚遂离没有说话，他微微轻摇了摇头。

方展又道："第三件，我不能叫你前辈，不能叫你褚兄，那我该叫你啥呀，叫喂！每次喊你都是，喂！"

褚遂离还是没有说话。

方展继续道："于是，你总得给我个称呼吧！"

方展又道："第四件，以后你不得再向我下跪，哪有这样的道理，我就是一位山里的小屁孩儿，你动不动的就跪下去，这谁能受得了。我不是啥富家子弟，不是什么达官显贵，更不是什么皇亲国戚。来不了你这套，于是，下不为例！"

方展盯着褚遂离一颗头晃来晃去，显然对他的条件很是不同意。没有理他，继续道："第五件，以后你总不能每天都跟在我后边吧，万一我要是看上哪家的小姑娘，想要跟人家谈情说爱一番，你也跟在后边？不方便呀！那还不把人家姑娘给吓跑了，我还谈什么情，说什么爱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。所以，以后假如我真的需要你，就会叫上你，那时，你再跟我一起。不需要的时候，呐，就在我家。你要是实在闲的无聊，我教你，你可以跟我爹学编竹篓！"

芽儿的哄笑是那种忍了好半天，到底还是爆发出来的哄笑。

方展震怒道："笑什么笑！都是你出的好主意，这么一个大活人，整天的跟在你后方，动不动就下跪，还一口一位主人的叫，我以后该怎么自处，我也不习惯呀！都是你，哪天我才真要掐死你！"

褚遂离并不清楚方展和芽儿的对话，于是他在一脸茫然的盯着方展，方展想了想，又道："嗯……目前来说，还有最后一件，一会儿马上就该吃饭了，跟我进去，该吃吃，该喝喝，别老是把自己当个外人似的，我爹也不习惯，你总不能让老头成天的对你唉声叹气的吧！"

芽儿早就笑得说不出话来，她笑了很久，到底还是强忍哄笑，说道："你让一位纵横七海的不世魔头跟……你爹……哈哈哈……跟你爹……哈哈哈……哎呦，不敢再笑了……亏你想得出来……"

方展说完，看着褚遂离，又道："目前我能联想到的，就这些，你若答应，咱们继续，若不答应，立马散伙！"

褚遂离晃着头，想了很久，终于说道："我叫褚遂离，以后可以叫我名字。我若不叫你主人，那该叫啥？"

方展道："我说过了，我叫方展，就叫我名字。最合适！"

褚遂离的头晃得更厉害，到底还是说："这样东西不行！"

方展急道："你可真是个死心眼儿，那不叫名字，你说叫什么？"

褚遂离想了半天，终于慢慢说道："公子！"

方展无奈，想了想，蓦然一笑："嗯……公子，这回咱也是公子了，行，就这么办！"

方展说完，伸手要去搭在褚遂离的肩上，褚遂离向后一让，方展无法道："走，遂离，跟我进去吃饭！"当先走了回去。

褚遂离猛然抬头："请公子加上褚！"

方展一笑："好，走，进去吃饭，遂离！"说完，又转过身回去。

褚遂离怔怔的站在彼处，嘴里喃喃道："傻！是真傻！"

方展回身微笑："你说啥？"
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
褚遂离摇了摇头，跟在后边，还是三步远。

屋子里所有人见他二人返回来，一同拂袖而去窗子，迎到门前。三娘笑着说："鱼好了，吃饭喽！"

褚遂离还是没有完全听方展的话，三娘给他盛好了饭，又夹了些鱼肉和其他的菜，褚遂离自行来到门外，坐在地上，渐渐地吃起来。

芽儿说的一点也的确如此，褚遂离吃饭不紧不慢，哪怕是困在灯芯多年不饮不食，乍一见到这许多年未吃到的东西，还是一点也不急。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方展端着一碗米饭，米饭上面放了些鱼和菜，走了出来，往褚遂离身边一坐。褚遂离旋即向旁边一让。方展冷冷的道："不许躲！"说着，又坐到他身旁。

褚遂离的身子又一次要动。方展又冷冷的说了三个字："不许躲！"

于是，这顿饭就在褚遂离的焦躁不安当中草草吃完了。

夜里，所有人都已退去。褚遂离依旧站在梨树下。

方展不自觉郑重的问芽儿："你说这褚遂离也算不世豪杰，他怎会这样，这于他的个性和过往，严重不符呀！"

芽儿想了想，低沉的说："这世间，有绝大部份人，其实都是在为别人活着。你爹在为你和你娘活着，你现在完全是在为你娘和你爹活着，假如一个人一旦有一天，找不到为谁而活着，会怎样？"

方展想了想，没有说话，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
芽儿道："褚遂离经历了所有至亲全数身死，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位可以令他再有活下去欲望的人，他早已心如死灰。活下去于他而言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，不近女色，不喝酒，不会去找任何一件让自己再动心的东西。他被困在灯芯里，我猜想，他甚至会有不想出来的想法。直到遇见了你，你释放了他。于是，你现在是他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唯一动力，他看你，比他看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得多！"芽儿沉默了一会儿，慢慢说："方展，好好珍惜吧！"

方展想了想，心里有些不好受，说："芽儿，你呢？你是为谁活着？"芽儿叹了一声，继而沉默。方展没有再问下去。

梨树下，褚遂离静静的站在彼处，像是雕像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