━━ 第十九章 画摊老人 ━━

……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远处那道清越的嗓门越来越近："雨柔…雨柔…"

雨柔闻言，嚼动的嘴骤然僵木，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躲在萧红的后方，略显迟滞的目光躲闪着萧彻。

雨柔瞬即展颜，欣然招手笑着说："娘，我在这。"

话犹未落，她已似脱兔般掠出，边跑还不忘回头笑道："姐姐，谢谢你的糖葫芦。"

她的目光又落在萧彻的身上，冲着他做了个鬼脸："略略略。"

……

夜市将歇。

耳边的叫卖声渐渐地稀疏。

不知不觉间，萧彻和萧红已是走到了长阳街的尽头，此处是一座以青石铸就的巨大拱门。

拱门一侧，是一位不起眼的面摊，面摊坐着一位老人。

他的确很老了，须发皆白，此刻正宁静的坐在那里，低着头喝面汤，挂在摊头的纸灯笼都早就被烟熏的又黑又黄，就像是他的脸。

将面汤喝干净，他留下了三文钱，转而回到了自己的摊位。

那是一位画摊。

老人浑浊的眸子略显滞钝，但在面对这些画卷的时候，整个人却犹如年少了许多。

萧彻默默的注视了他很久。

这老人若是放在人群中一定是最平凡的那一位，但萧彻在看到他的时候心中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，尤其是他的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，只要眼中有画卷和画笔，那双眼睛瞬间会变得锐如刀锋。

但当他眼中没有了画卷，整个人就犹如太仓一粟，渺无人闻。

萧红追问道："怎样了？"

萧彻回过神来，笑着摇头："没啥，我们回去吧。"

那老人的眼神依旧在萧彻脑海中盘桓，他总认为，一位人如果有那样一种眼神，就不该是默默无名。

……

晨光熹微。

面摊才出摊，萧彻便独坐在这里饮酒，澈目始终不曾离开那相邻的画摊分毫。

将近正午，那画摊老人才抱着画卷出摊。

摆好画卷，示样摊开挂好，老人又寻出一张空白画卷，开始默默作画，手中那杆已是被磨的掉色的笔杆在他的手中好像神笔般飞速移动着，蕴藉的笔触很平凡，平凡之至。

但在萧彻看来，他的每一笔，都不该那么平凡。

萧彻的目光不肯离开那杆笔一瞬，手掌在木桌上摸索着找寻杯盏和酒壶，仰首一饮，酒已是涓滴无存。

萧彻道："小二，上酒。"

小二抱着酒坛走来，循着萧彻的目光望向画摊老人，笑呵呵的道："客官是要买画吗？"

萧彻笑道："是。"

小二道："那客官还是换家别的摊铺吧，这人性情古怪的很，每一副画的价格都高的离谱，他的画，虽有神，但无韵，根本不值得那么多钱。"

萧彻望向他道："你懂画？"

小二不好意思道："不…不懂。"他讪讪一笑，又道："这些都是听别人说的。"

萧彻黯然自语："‘别人’难道就真的懂？"

秋日的正午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了，画摊老人停止了作画，立起身来身来舒展了一下四肢，向着面摊走来。

那小二似是已经习惯了一样，照例早已将一碗面置于老人常坐的那个位置上，画摊老人埋头吃面，喝汤，搁下三文资金转而回到自己的画摊，历来不多说任何一句话，甚至是一个字。

萧彻就这么静静的远远盯着他，从不上前去打扰。

画摊老人也难免有意无意的注意到他，但也不甚在意。

之后的很长时间，萧彻只要一有闲暇便会来到这个面摊远远的盯着画摊老人作画，有时候两眼放光，有时候忍不住低声叫好，似是在欣赏着一件稀贵的艺术品。

……

下雪了。

漫天无数的洁白，不知疲倦的自空中坠落。

整个神都被笼上了一层迷濛的薄雾。

萧彻下了一碗面，独自饮酒，笑着说："右老，将近年末，生意还好吧？"

右空袖起身走到萧彻的面前，虽然他双目早已失明，但步子却迈的干净稳健，裹着白布的双眼似是瞟了一眼窗扉上的陶罐，轻叹一口气道："历来只见陶罐空。"

他在萧彻面前坐下，陪他饮酒，忽然道："你为何说了一句‘将近年末’？难道将近年末我这里的生意就该很好吗？"

萧彻如长鲸吸水般饮了一口酒，笑着说："只因我总认为在这段时间里的人会罕见的变得善良一点。"

——积善之家，必有余庆。

右空袖摇头叹道："这小小的‘庆’，或许就是他们心中自以为然的慰藉。"
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
——况且，庆非余庆。

话锋一转，右空袖笑道："你最近有何心事？"

萧彻持杯的手停滞半空，笑着说："右老看出来了？"

右空袖道："废话，你每次来我此处哪次没有心事？"他微一思忖，又道："所以其实有时候我倒并不希望你来我此处，常常有心事的人，活的总不会那么快乐。"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萧彻笑道："可我活的很好啊。"

右空袖嘴角上扬："于是我说像你这样的人，如今已是不多了。"

右空袖又道："说吧，有什么心事？"

萧彻吞下一口酒，正色道："我最近遇到一位很奇怪的人。"

右空袖戏谑道："比你还奇怪吗？"

萧彻笑了笑，点头道："确实比我还奇怪。"

呷了一口酒，他接着道："他喜欢默默做一件事，喜欢到犹如整个生命都只是为了做那件事。"

右空袖追问道："什么事？"

"画画。"

右空袖持杯而饮的瘦弱右手遽然僵滞半空。

‘画画’两个字于他而言似是某种禁忌一般。

他轻咳一声，尽量使得自己看起来镇定，饮下一大口酒，微笑道："那有啥不好，喜欢做一件事就下定决心，看似不动声色，但却心潮澎湃。"

萧彻轻叹一口气，道："但若是整个生命只为了一件事情而活，那岂非太无趣了些？"

右空袖笑了笑："但在别人看来可并非如此，当他拿起画笔的时候，就犹如是一个帝王，画中帝王。"

萧彻默然无语。

若是行的话，他希望自己这一生莫要遇到这样一件事。

他不喜欢他整个生命都只为一件事情而活。

……

冬日的阳光虽然并不柔和，但却很均匀。

长阳街尽头的面摊。

多了一位酒鬼。

这酒鬼几乎每天都会来此处，一坐就是一整天，而他也历来都只做两件事情，一是喝酒，二是看人画画。

除了萧彻，只怕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这种事来。

画摊前，一位身着华服，乌簪高髻的浊世公子细细端详着一幅画，冷淡道："老头，这幅山水画啥价资金？"

画摊老人正埋头作画，头也不抬的道："五百金叶。"

话声干净利落，惜字如金，在他眼中，若是有说废话的时间，他早就作完一幅画了。

那浊世公子阴寒一笑，直接道："五枚一幅我全要了。"

老人不再言语。

那浊世公子瞬即沉下了脸，声色俱厉："动手抢！"

下一瞬，他身后那几位身着粗布蓝衫的莽汉霍然出手，厚实的大手朝着画摊上的画卷狠狠抓去。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
不远方，萧彻深遽的目光陡然一凝，刚欲出手……

却突听连续几道凄然惨叫声传出，接着是身体摔在石砖上的沉重闷响："嘭…嘭…嘭。"

这一瞬来的电光火石，饶是萧彻明锐如刀的澈目都是差点没有反应过来，一闪之后，一位身着青衫，手持白玉箫的青年便是出现在了那位浊世公子的面前。

青衫男子笑着说："不劳烦诸位动手，这些画若是都要的话，在下亲自帮诸位打包。"
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
青衫男子目光微闪，盯着那浊世公子，一字字慢慢道："每一幅画，五百枚金叶子。"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