━━ 第18章 练习 ━━

许京珩不知道该说啥。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, 他突然认为黎川说得挺对的——夏知予是能噎死他的人。

他适可而止地收起玩笑，又回到他何故骑山地车的问题上。

"一会儿排练完，跟黎川约了骑行。"

"嗯。"

二人走到小剧场门口, 夏知予去开门, 许京珩把车停在一边的空地面, 踢了踢脚撑，紧接着跟上夏知予的脚步。

夏知予心不在焉的, 还沉浸在刚才的问题中，她认为, 别人抽出时间, 无条件地给你当家教, 她这态度的确不太好。况且许京珩本来就比她大, 两家又有人情上的往来，按理说, 她确实得喊人一声‘哥’。

夏知予抓着门把手，轻轻一推, 状似无意, 却又小心翼翼地提起："那我人前喊你学长吧, 人后..."

他蓦然觉得自己不该逗夏知予。

因为她真的会很认真地思考你说的每一句话。

所以不待她说完，许京珩的手就撑在了门把手上。

距离夏知予的手正好两寸的距离。

校服外套的松紧带箍在臂弯处, 露出一段紧实的手臂，堆累在手肘上的衣袖松松垮垮, 推门的时候正好擦过夏知予的手背。

她整个人像过电了一样, 爬满了酥麻的感觉。紧接着只因电流过大，脑袋短路了一下, 搭在把手上的手猛地缩回, 忘了自己要说的话。

许京珩垂眼看着她缩回的手, 低笑了一声："行了。惶恐什么？"

撑着把手往里推。

推开门，他拿身子抵住回弹的门，让出一半的路。

待夏知予走上前，不清楚他是故意的，还是关门动作使然。入目的是他微微俯身，那句低沉的声音就在空旷的小剧场蔓延开来。

"你想怎样喊就怎么喊，我这边呢...全盘接受。"

身后的门渐渐地外合，小幅度的回弹着。日光从底下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昏暗的小剧场，界限分明。

他的声音一直都很好听，就像自由生长的万物，只是平日张扬惯了，没有收敛。不像现在，下沉式的小剧场，就像个封闭温热的玻璃罩，两人离得很近，说话嗓门不大，低低的，听起来竟然带着些诱哄和无法。

有点像...哄闹小情绪的女朋友。

许京珩开灯的时候，正好看见夏知予偷偷红了脸。

夏知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，耳廓上浮上热气，红了一片。

他屈起手指，想往她脑袋上敲。还没下手就看见她咬着唇瓣，柔和的光线衬得她整个人又乖又软。

指节离她额前只有一公分距离的时候，又缩了回来。

他还没动手不是吗？

她这乖给谁看啊？

吓唬都不行？

这么娇气？

他无声敛掌，最后只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。

"想啥呢你？"

"嗯？"夏知予刚回过神，有点发懵："没啥。我只是在想，一会儿排练会不会口渴，我要不先去贩卖机买几瓶矿泉水备着吧。"

小剧场只有她和许京珩俩人，气氛算不上暧昧，但至少有些闷热。

她刚准备推门，许京珩就快她一步抓住了门把手，把门带了返回，另一边反手摁着墙面的开关。

"嘀"地一声，内嵌式的空调发出运转的声音。他站在夏知予和门的中央，挡住夏知予的去路："你是来排练的还是来当后勤的？"

"可是人还没到齐。"

许京珩一手抓著书包带，扔到就近的剧院椅上："不是作业多到写不完吗？抓紧。"

-

许京珩买水回来的时候，身旁又多了一位男生。彼男生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，几乎还没走到艺术楼，夏知予就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
"学长~拜托~你超有名的好不好！我还以为今年开幕式的主持人全从高一选呢，没联想到还给高二留了一个名额。能跟学长一起主持，好酷哦。"

他说话时，尾音自动上扬，有点浮夸。

话音一落，小剧场的门"砰"地一下被人推开，夏知予坐在第一排写作业，闻声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许京珩下楼梯的步子有点快，彼男生跟在后边，通通追不上。

"学长，久仰快哦～"

她看到许京珩黑着一张脸，强忍着打人的冲动走到第三排。

要不是里面装满了水，彼塑料瓶估计会被他捏得变形。

手里的瓶盖发出嘎哒的声响，他拧松后，没有打开，又拧回去，然后放到了她的手边："有点凉。一会儿再喝。"

彼男生见许京珩对他爱答不理，他也不不好意思，直接绕到夏知予的身旁，游刃有余地自我介绍："学妹久仰呀，我叫邢游嘉，高二（4）班的。我周五听了你的即兴演讲，你怎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，想出这么体贴入妙妙不可言言之有物的立意啊~"

邢游嘉这人有点自来熟，但贵在真诚。他如果没有认真听夏知予的演讲，就算想夸人，想很难找到适当的切入点。
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
夏知予阖上作业，立起身来身，礼貌地打招呼。

她自然依稀记得邢游嘉，但他上台演讲的时候，压根不是这种腔调。

对上邢游嘉期待的眼神，夏知予很想回夸一番。她记得邢游嘉演讲时，节奏确实把控很好，临场发挥能力也很强，他是少有若干个字正腔圆，发音标准的选手。

但她就是没有邢游嘉的口才，也没有成语接龙的本事，想了半天，只能问："学长你...你是不是学过播音主持？"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邢游嘉瞠了瞠眼，合掌摇头："天呐学妹，你真的好会夸人呐~"

夏知予："..."

"于是你是认为我有当艺考生的天赋吗？"

许京珩喝了口水，走到舞台前，转身，一手搭在舞台边沿，倚着，等他闭嘴。

邢游嘉的话匣子一旦被打开，就很难主动收回去。

直到他看见邢游嘉跟夏知予越靠越近...越靠越近...

许京珩拧着眉头，把演讲稿拍在桌子上，然后直接上手揽住邢游嘉的肩，往自己身上带："这么能讲，这样东西开幕式，你一人上怎么样？"

邢游嘉被夹在中间，左右看了一眼，视线在二人之间逡巡。

他发现尽管许京珩在跟他说话，但他的视线并未落在他的身上，而是直接越过他，落在夏知予那儿。

夏知予撞上他的视线，欲盖弥彰地躲闪了一下，拿水喝了一口。

不对劲。

气氛有点奇怪。

但他又说不出哪里奇怪。

邢游嘉来回看了几眼，瞧见夏知予手上的矿泉水时，犹如蓦然了然了什么。同样是低年级的，他就没这拧开水瓶盖的待遇。

他心里有些数，驾轻就熟伸出掌心，做出投降的姿势，坦言道："放心。我不喜欢女生的。"

话音刚落，夏知予顿时少了几分不自在，但许京珩的手却僵了一下。

搭在他肩上的手，像碰到了滚烫的炉壁上，依次从他肩上弹起。

这下，氛围犹如更奇怪了。

邢游嘉提起许京珩拍在桌子上的稿子，递给他："学长你放心。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，目前还没有喜欢你。"

意识到哪里不对，他又补充道："不是...我不是说我不喜欢你这样东西人...就是感觉懂吧，我对你还没有那种感觉。"

"...那就保持这种没有感觉的感觉。"

邢游嘉摸了摸自己的右肩："但学长，你还挺有劲儿的啦，弄得我有点疼。"

"..."

夏知予听着两人的对话，笑出了声。

"很好笑吗？"

"太好笑了。"

许京珩的嗓门和邢游嘉的同时响起。

夏知予没忍住。她的眼睛很好看，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下弯，像久居黑夜里的一束微光。

发现两人齐刷刷地看她，她敛起笑意，轻咳了一声，转移话题："是不是还有一个学姐没来？"

许京珩烦躁地接过稿子："她在集训来不了。周一下午跟我们彩排。"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
"是颜舒茗学姐吗？"邢游嘉满含期待望向许京珩。

颜舒茗。

夏知予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。

"你还有什么问题，一次性问了。"
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
邢游嘉呲着牙，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。

-

夏知予以为自己稿子背熟，应该就不会出错。即使已经很久都没有登台的经历，但她从小就出入青少年宫。舞蹈、声乐、钢琴、小主持人，陈淑敏一样都没给她落下。

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。

基本功摆在那儿，本来应该出不了什么错。更何况在家练的时候，明明很顺畅，然而在许京珩面前，她的紧张机制开始快速运转，越想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，偏偏越容易出错。

所有磕磕绊绊的错误都出在她身上。

整整一上午，许京珩和邢游嘉都在迁就她。

夏知予认为自己拖了后腿，有些内疚，而内疚又伴随着不安、自责、甚至于对他人痛苦的移情而产生的难过以及被排斥的焦虑[1]。种种情绪萦绕在胸前，她有些着急，一着急，气口就出了问题。捏在手里的矿泉水瓶慢慢里凹，她低着头，盯着手里折皱的主持稿，重复地默诵上面的文字。

"夏知予？"

许京珩喊她，她没听见。直到许京珩站在她面前，抽走她手里的主持稿，她才抬起头。

眼睛长时间地盯着文字，早就有点酸涩泛红。

但是此时她心里被愧疚感裹挟，一想到自己耽误了大家的时间，惩罚自己的情绪开始无休止地弥漫开来。她开始自责，一点能量犹如源源不断地从身体流走，变得无所适从。

"我真的背熟了。见谅...我不清楚为啥会这样。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？"

"没事。别急。渐渐地来。"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："我是不是不太适合..."

"夏知予同学。"他敛起那股漫不经心的姿态，蓦然变得正经认真："一个人练习和多人配合是不一样的。有问题很正常，你非要自责的话，只能说我这个做搭档的不称职。你接不上我的词，那我不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啊。"

不像是句客套话，很真诚，夏知予反应了一下才反驳他："这跟你通通没有关系，是我的问题。"

"怎样不要紧啊。"他顺手拿过夏知予手里的矿泉水，把捏扁的瓶身恢复原来的形状，递还给她："开幕式那天，我们是搭档。分啥你我。"

他好像偷偷告诉了她标准答案，从而在卷面上，两人达成了一种特殊的认同。

然而那种认同，只是个确切的答案。由于缺少了演算和验证的过程，谁也没法确认自己是否掌握了这样东西知识点。

但换而言之。标准答案已经摆在那儿了，迟早有过程正确的一天。

作者有话说：

[1]汤明,李伟强,刘福会,袁博.内疚与亲社会行为的关系:来自元分析的证据[j].心理科学进展,2019,27(05):773-788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