━━ 21 第 21 章 ━━

方子晨从马家院里出来，发现外头晃悠着若干个人。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刚才动静不小，马家住的也不算偏，怕是不少人都听到了。

他甚至看见个汉子还端着盘在扒饭，显然是从饭桌子上匆匆赶来的。

吃瓜吃的很敬业。

"方小子。"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
方子晨微微笑，对人点点头，又成往日彼温润尔雅一身书香气的人。

他打人厉害是不错，但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他表面上的风度都维持的挺好。

方子晨虽在小河村住了近一个月，但他天天往镇上跑，若干个大婶大叔跟他不算熟，招呼一下就不懂该说啥。方子晨借口回家吃饭，走了。

"这小子厉害啊！"有个汉子盯着他的背影，语气感叹的说。

正主一离开，几人开始八卦起来。

"是厉害，我才趴墙头那里看，好家伙，他一棍下去马家那桌子上就裂开咯。"

"这得多大的劲啊！我要是没记错，马家那饭桌是在老冯家那儿买的吧！那桌子用料可硬着呢！"

"方小子今儿为什么来马家闹啊？"有个消息不灵通的开口问。

"你还不清楚啊！我听王大梅说那家人反悔了，想把赵哥儿要返回给他们当牛做马呢！"

"呸，一家子泥腿子，还学镇上老爷夫人那做派让人伺候，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。"这人语气酸溜溜的，一听就知道不是替赵哥儿打抱不平，而是眼红呢！

方子晨远远听了一耳朵，撇撇嘴往家走。

赵哥儿坐在院门口，不停地往路上张望。

乖仔趴在他腿上，玩着自个儿的手指。

天已经黑了，赵哥儿迟迟不见人回来便到门前等着，要不是上次被方子晨说了一遭，又看见刘癞子他们鬼鬼祟祟的，这会他怕是早跑村口蹲人去了。

"父亲······"乖仔蓦然喊起来，从赵哥儿腿上起来，张开手直接往门外冲。

赵哥儿站起来，方子晨高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前。

"哎呦，你这小崽子。"方子晨抱人也不好好抱，扛大包一样，把乖仔夹在腋下。

乖仔一脸的兴奋，仰头看他:"父亲不回家，等父亲。"

面条早就擀好，就等着人返回下锅。

赵哥儿往灶下加火，不一会儿厨房开始亮堂起来。

等他下好面，方子晨把卖身契递给他。

赵哥儿抹了抹手上的水渍，接过却没打开。疑惑的看着方子晨。

方子晨朝他笑了笑，示意他自己看。

这纸微微有些泛黄，叠的整齐，但该是有些年头了，边角被虫子啃了一点。

像是突然意识到啥，赵哥儿的手蓦然颤抖起来。

"这是？"

方子晨盯着他:"你的卖身契。"话刚落，他就见赵哥儿愣了愣，而后眼眶开始泛红，他站着不动弹，捏着手里的卖身契，用力到指尖泛白。

明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儿，可见赵哥儿落泪的一刹那，方子晨莫名的了然那种感受。

恨和无能为力。

这张纸看似轻飘飘的，一撕就碎，可它却像千斤重的锁链一样，圈在脖子上，将赵哥儿囚困在马家。

他不能逃，只因不论逃到哪里，这锁链存在一天，他就一天不得自由。

十几年来，他遭受的所有苦难全都拜它所赐。

怎样能不恨呢！

"赵哥儿？"方子晨轻轻喊了一声，往乖仔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
乖仔站在桌子边，下巴才够到卓沿上，从对面看就只露着个小脑袋。

那桌子是赵哥儿在村里木匠家买的，因为做坏了，很便宜。

买返回后赵哥儿才发现，这桌子太高了，乖仔年纪小，个子矮，每顿饭都只能站着吃。

方子晨之前还笑话他，说人站立时肠子会被拉着，吃饭的时候就能多吃两口。

乖仔眼里含了两包泪，握着筷子也不吃面，期期艾艾的盯着赵哥儿，小嘴撅着，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。

"你别哭，你哭了乖仔也要哭。"方子晨说。

赵哥儿沉沉地吸了口气，抹了把脸，等眼里那股热意散去，才走到乖仔身旁坐定，抚着他的小脸儿，又低头亲亲他发顶，道:"乖，爹爹没事，面坨了，快吃吧！"

乖仔挨着他掌心蹭了蹭，奶声奶气的说:"爹爹也吃，"说罢又望向方子晨，见人还站在灶台边，又哒哒跑过去牵人:"父亲也吃～"

赵哥儿想卖身契是方子晨花了三两银子‘买’回来的，理所应当归他管，可等入夜后睡觉他把卖身契递给方子晨，方子晨却是不收:"你收着吧！等我赚够了钱，去衙门办户籍和文书时顺道把它消了。"

这害人不浅的东西，留着膈应得慌。

赵哥儿没说话，良久才轻轻道:"好。"
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
码头最近几天很忙，似乎赶着卸货，午时休息一时辰，船管事说谁要连着干，这一个时辰内，可以两包一文资金。

这诱惑力有点大。

重金之下，自有勇夫，几乎所有的人都选择连着干，就方子晨一个‘娇弱’。

毕竟正午时那会儿实在是热，方子晨有点眼红，但想了想，还是命要紧。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他一个富二代能低下头勤勤恳恳的扛大包赚资金，早就是相当不错的进步了，留着命在，以后何愁赚不到钱。

吃过午饭，他又像往常一样来找船管事的表亲聊天。

聊了半个下午，才清楚船管事这么着急的卸货，那是因为官船要来了。

码头就这么大，商船自然要给官船让道。

这官船也不是载着什么官货，此行载的都是从边关退下来的伤残士兵。

二十年前可没有这个政策。

那时候在边关残了打不了仗，就写退役书，服役没到期的交点银子就自个儿回家。

交通不便，大多伤残士兵没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了回家的路上。

现如今皇上仁慈，感叹他们家乡离边关山高水远的，着实不便，好歹是保家卫国的英雄，便下令让边关官员对其伤残士兵返乡之事好生妥当安排，当地官员接令后，想了想便让官船将人护送返回。

水路总是快些。

"这仗打了六年了，也不清楚啥时候才是个头。"表亲摇晃着脑子叹气:"我那村里有个汉子是从边关退下来的，他刚回来那会儿，整个人瘦的啊我都差点认不出来，"

"他断了一条腿，"表亲把手放在膝盖处:"从这儿断的，说是被蛮夷大刀砍的，当场断成两节。"

"可他能活下来算是命好，当初村里一共去了二十个，就他一位人回来。"

方子晨没说话。

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儿。

边关没人了就急急征兵，被征的大多数都是交不起银子的贫苦人家。

他们一生多在村里，是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子，眼界有限，不会耍枪弄棍，一到边关都来不及接受专业的训练就被拉上战场，千军万马、敌人挥着的大刀，光盯着他们就腿软了。

这些人完全就是去凑人数给敌人送人头。

死的可不就多了。

方子晨来自和平的年代，平日里连血都没见过，虽说胆子够大，打人也厉害，但他根本无法设想，要是自己有一天真的站在战场上，狼烟四起，风烟弥漫中面对敌人的大刀和马蹄，他会不会表现的比那些人好。

怕是不太可能。

打架斗殴都是小儿科。

砍人割头那可是真要命的。

他估计也会腿软。

"我听说，"表亲往四周看了看，见人都忙着，没人注意这边，才凑过来压低了嗓门跟方子晨说:"明年可能又要征兵了。"

方子晨不由眼皮一跳，也压低了声音:"不可能吧！不是今年刚征过人吗？"

"这不太清楚，"表亲脸色有些凝重的说:"上次东家过来，在我这儿喝茶，不小心说漏嘴，我听了两耳朵才知道的。"

方子晨碗里的水都咽不下了，搁了碗问:"这消息靠谱吗？"

一年一征兵，京城那位是怕老百姓们不造反吗？

"该靠谱吧！"表亲道:"东家在京城里认得些人，他们听说朝廷是有这么个打算，我们这儿离京城远，有些消息不灵通，我就是跟你提个醒，这事儿可别往外说。"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
方子晨点点头:"我知道的。"

一整个下午方子晨都有些心思不属。几个平时跟他聊的挺来的见他一副焉了吧唧的样，问他怎样了。

方子晨摇摇头:"可能晒蒙圈了，感觉有点累。"

"累你倒是少扛一包啊！"有个汉子说:"你也是厉害的，都扛了差不多一位月了你才喊累，等会儿下工了买点好吃的补补。"
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
方子晨双眸一亮，抬头看他。

下工后方子晨当真去逛了。

这样东西点许多摊子都收摊了，一家猪肉铺还开着，案板上搁着两块巴掌大的猪头肉。

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。

那老板见到方子晨，招呼道:"小伙子要买吗？一斤八文资金给你。"

猪肉不便宜，好一点的部分要十二十三文一斤，猪头肉便宜，可寻常也是九文资金一斤。

方子晨摸摸荷包:"六文我就要。"

老板有些犹疑:"都要完吗？"

"嗯！"

"行，那给你六文资金一斤。"

反正搁明天也不新鲜了。

盯着那两块肉，方子晨喜滋滋的，心情都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