━━ 第17章 唐门盛宴（上） ━━

满座宾客尽搁下手中杯筷，向门前看去。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玉逍遥只觉嘴里的酒已淡然无味。

他怎样返回了？

他为何偏偏要在此时回来？

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，唐门少主唐夜麟踏着夜色，从门外走了进来，他的衣服虽然因赶路而不再光鲜亮丽，但他的人却依旧神采奕奕。

他那矫健的步伐，挺拔的身姿，如电的双目，无处不彰显着他的骄傲，一如当初玉逍遥在翠微阁上见到他时的样子。

也正如玉逍遥所说，唐夜麟真的像是一柄早就出鞘的宝剑，光华夺目，锋芒毕露。

唐夜麟走到唐彦正面前，一整衣襟，双膝跪倒在地，"孩儿拜见父亲，恭喜父亲再添一子。"

他明明只是唐彦正的继子，却偏偏把这个再字念得又清又重。

唐彦正微微颔首，道："麟儿一路上辛苦了。来人，给少门主看座。"

唐彦正也把少门主这三字念得又清又重。

唐家堡的奶妈抱着个小婴儿从后堂走了出来。顾蝶语从她手里接过了孩子，抱在怀里轻缓地的摇着，哄着，脸上的幸福之情不言而喻。

但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唐夜麟一眼。

"夜麟见过姨母。"唐夜麟立起身来身来，向她施了一礼。

顾蝶语的眼神始终没有从孩子身上离开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以示自己听到了。

唐夜麟又对唐彦正道："父亲，孩儿还给父亲带返回一件礼物。"

"哦？"唐彦正道，"啥礼物？"

唐夜麟拍了拍手，从门外迈入来一位人，一个抱着古琴的女人。

玉逍遥瞪大了眼睛，一时竟忘记了呼吸。

苏青轻缓地走过他的身边，竟似全然没有瞧见他一般。她走到厅中，盈盈一拜。

"见过唐门主。"

"这位是？"唐彦正追问道。

唐夜麟道："孩儿清楚父亲素好雅乐，这位是孩儿特意从扬州解语楼请来的琴姑娘。"

"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琴姑娘？"唐彦正道。

唐夜麟含笑点点头："正是那位琴姑娘。"

玉逍遥盯着彼熟悉的倩影，伸手捏住了腰间的竹笛。

苏青几日前还和自己在白帝城，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回到扬州再赶到蜀中。

唐夜麟又是如何遇到她的，他将她请来又有何图谋？

玉逍遥只认为这一切他早就越来越看不懂了。

"门主想听首啥曲子？"苏青问。

"不清楚琴姑娘会弹些啥曲子？"唐彦正和蔼的问道。

苏青沉吟道："千金易得，知己难求。今日唐门主有这么多知己朋友在，可谓一喜。小女子就为门主弹一首高山流水罢。"

唐彦正道："此曲甚好。"

苏青敛衽低头，"那小女子献丑了。"

一拨琴弦动，再拨风入松。苏青的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舞动着，如同两只于花丛中蹁跹的蝴蝶，在琴弦跳着优美的舞蹈。

琴声如风语，如松吟，时而似高山巍巍，时而又如流水潺潺。一时间，满座宾客忘却了自己还在俗世的宴会上，却好似置身于山林之间，超然于俗尘之外了。

一曲高山流水让席上众人听得如痴如醉，直到琴声袅袅渐绝，众人还久久的沉浸在那绕梁的余音中。

半晌，唐彦正方才回过神来，鼓掌赞道："古人云，朝闻道，夕死可矣。今日老夫能得闻琴姑娘的琴声，足以慰平生之愿了。"

苏青轻缓地道："门主谬赞了。"

唐彦正道："琴姑娘远路而来辛苦了，来人，给琴姑娘看座。"

苏青道："谢门主，但苏青还有一个不情之请，还望门主应允。"

唐彦正无可无不可的道："琴姑娘请讲。"

苏青拜道："愿先为门主敬酒，方敢开口。"

唐彦正点点头，自有那小童子端着酒壶酒杯走了过来，苏青敛衽倒酒。那童子又端着倒满的酒杯拿给唐彦正，唐彦正举杯饮尽，"琴姑娘现在行说了吧？"

苏青拜倒在地，口中道："小女子想求一丸解药。"

唐彦正点点头："原来是为了求药而来，不知琴姑娘要哪种的毒的解药？"

苏青道："能解天毒掌的天毒丹。"

这话说出来，既在玉逍遥意料之外，却又在情理之中。那日苏青下药迷倒他和唐七，就是为雪夫人求一丸天毒丹，没联想到却被杨天赐横插一手，最终空手而归，玉逍遥早就料到她会来唐门求药，却没联想到她会这么光明正大的说出来。

唐彦正却很是诧异："琴姑娘是为谁求药？"

"为我的一位故人。"
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
"那琴姑娘可以回去了。"唐彦正淡淡的道。

苏青抬起头来，"唐门主莫非不肯赐药？"

唐夜麟上前道："原来琴姑娘愿意同唐某返回是为了这事，琴姑娘有所不知，我唐门的天毒掌只求制敌，不求杀敌，故而就算中了天毒掌，只需修养数日便可恢复，用不到天毒丹的。"

苏青讶道："那天毒丹？"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唐夜麟笑道："这在蜀中也不算什么秘闻了，告诉姑娘也无妨，天毒掌的前二十三式都是为了伤敌制敌，故而无需解药，只有已经失传的第二十四式，白骨露於野，才是致命的招式，天毒丹也正是专为这一式准备的。"

苏青沉吟道："如果我说，我的那位故人，中了那一掌之后，整整一月，胸前的黑手印都未退去呢？"

"你说啥？！"唐彦正双目圆睁，猛地站了起来。

苏青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
"父亲？"唐夜麟出声道。

唐彦正面上阴晴不定，过了半晌，他慢慢的道："如此，请琴姑娘先去后堂稍歇。"

唐彦正如此失态，实属罕见，但他既然不愿在人前说，在座的宾客也不好开口相问，生怕犯了忌讳。

玉逍遥却知道这其中的缘由。唐七曾经对他言过，要想练成天毒掌的第二十四式，非要有玉蝶杯不可，也难怪唐彦正会如此失态。

唐彦义从席上站起来，这位唐门的二长老，竟亲自将苏青送去了后堂。

顾蝶语似是累了，在唐彦正耳边说了些啥，抱着孩子也转去了后堂，但是玉逍遥注意到，她在临走之前朝着唐夜麟所在的方向沉沉地看了一眼。

唐彦正却还沉得住气，又坐了回去，同席间诸人说笑起来。

玉逍遥眼见唐夜麟被一群唐门弟子围在中间脱身不能，唐彦正更是不肯往他此处看一眼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，起身拂袖而去了宴席。

"客人可是要回房歇息？"几个仆人正坐在廊下喝酒聊天，见他出来，有一人赶忙凑了过来。

"你去忙别的吧，我识得路。"玉逍遥说。

那仆人巴不得他不劳动自己，赶紧应了一声是，又溜回去喝酒了。

玉逍遥转到大厅侧面，看看四下无人，便一跃而起，跃起了一人多高，他足尖在墙上一点，又借力跃起，右手轻轻一伸，已勾住了屋檐，整个人便翻身上了屋顶。

他放心不下苏青，还是要去看一看。

空荡荡的屋子里点着两盏灯，然而苏青和唐彦义却都不在。

他来到后堂的屋顶上，揭开了一片瓦看了下去。

玉逍遥转念一想，已然明了，想是唐彦义觉得此事太过隐秘，将苏青带去了更安全的所在。

然而，他们去了哪里呢？

夜幕中的唐家堡，点点灯火点映其中，恍若天上坠落的星辰，那影影重重数不清的屋顶铺满了庭院，想要找到这两人，真比登天还难。

玉逍遥摇摇头，只得按下心中的念头，他正打算原路返回，却听到下面传来吱呀一声。

唐夜麟推开门走了进来。

玉逍遥心中一惊，难道他发现自己不见了？

但唐夜麟却不是来找他的。他在房中四下看了看，像是在找啥人，但那人不在屋子里，他又侧门里走了出去。

难道他是去找唐彦正和苏青的？

玉逍遥心中一动，悄悄地跟了上去。

唐夜麟出了后堂，径直朝一位方向走去。好在唐家堡里处处种满了大树，玉逍遥在树梢房顶上纵越，远远的坠在唐夜麟后面。

唐夜麟来到一处小屋子前，向四周打量了一下，确认四下无人，这才推门走了进去。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
玉逍遥纵身来到那处屋顶上，揭开瓦片看了进去。

这样东西屋子像是彼仆役住的地方，房间里的铺设极为简单，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此时椅子上正坐着一位人。

这个人却不是唐彦义，也不是苏青。

而是顾蝶语！
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
"你还知道回来。"顾蝶语的语气里充满了怨念。

唐夜麟走过去，轻缓地握住了他这位姨母的手，深情地道，"我这次返回，便是为了你。"

顾蝶语甩开他的手，冷笑着说："少门主，你现在不怕你那位父亲发现了？"

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。

唐夜麟道："我既返回了，便不怕他了。"

顾蝶语道："那你还给他带了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返回，你明明知道他的性子，不是讨好他又是想做什么。"

唐夜麟冷笑道："我今日给他的，来日我必加倍的索回！"

顾蝶语冷冷的道："你要等他死了再索回，只怕要等上几年了。"

唐夜麟道："不用几年，过了明日，他必死无疑。"

"玉逍遥？"顾蝶语皱起了眉头，"他和你尚在伯仲之间，你都奈何不了你父亲，更何况是他呢。"

"他不是我父亲！"唐夜麟愤懑的道，"他和我本就没有血缘关系。"

他举起手去，轻缓地抚摸着顾蝶语的脸颊，语气又转为了痛苦，"更何况，当他将你从我身旁夺走的时候，我就已经不再把他当做父亲了。"

顾蝶语伸手抓住了他的手，语气却有所缓和，"你怎么就能确定玉逍遥一定能赢？"

唐夜麟爱恋的盯着她："你不必知道细节。你只要清楚，我所做的这一切，都是为了你。"

"为了我？"顾蝶语的眼泪流了下来，哀怨地道，"你当初将我两只手奉上时，怎么不说是为了我？"

"蝶语。"唐夜麟轻轻唤着她的名字，"那时我还不够强大，没有办法保护你。但现在我有能力了，我不会再让别人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了。"

他轻缓地的拥住了顾蝶语，亲吻着她的额头，"你放心，我现在已足够强大了，我会保护你的。"

顾蝶语趴在他的怀里，轻声的抽泣着。

过了半晌，唐夜麟才和顾蝶语分开，"孩子呢？让我看看。"

"在床上睡着呢。"顾蝶语道。

唐夜麟走到床边，凝视着床上的那个小小婴儿，"真像，真像。"

"像我还是像你？"顾蝶语道。

"双眸像你，唇像我。"唐夜麟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肢。

玉逍遥宁静的离开了，他已看的太多，也已听得太多。
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有一些他始终未想明白的事，此时也渐渐有了眉目。

今夜的唐夜麟是个多情的人，也是个可怜的人。

有人冲冠一怒为红颜，有人以身殉情，这世间岂非有太多的恩恩怨怨，因情而起，以情而终。

但玉逍遥想不了然的是，唐夜麟为何敢肯定自己一定能赢。

他到底有啥阴谋？

这阴谋是不是和苏青有什么关系？

夜风吹来，玉逍遥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因为一位人正站在他的面前。

唐夜麟一双眸子在黑夜里闪闪发光，"你瞧见了？"

不等玉逍遥回答，他又肯定地道："你看到了。"

玉逍遥淡淡的道："我本不想瞧见的。"

唐夜麟叹道："可你还是瞧见了，不是么。"

玉逍遥闭上了嘴。

"就算你看到了，也没有啥关系。"唐夜麟目光灼灼的盯着他，"只因你一定不敢说出去。"

风离龙和陆巧儿的影子在玉逍遥面前闪过，他说："麻烦早就够多了，我又何必自惹麻烦。"

"很好。"唐夜麟点点头。

他就这么静静的站着，静静的盯着玉逍遥，半点也没有让开的意思。

玉逍遥叹道："我即使喜欢在高处吹风，但也喜欢在吹风的时候喝点酒暖暖身子。"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。

唐夜麟点点头："好，那我们便寻一处有酒喝的地方吹风。"

唐夜麟当先带路。玉逍遥苦笑一声，只得跟上，风迎面吹来，吹透了他的衣衫，吹凉了他的胸膛。

夜色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