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三鹰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。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这样东西年纪,早就是个老人了。
有些人到了这个年纪不服老,也有些人到了这样东西年纪就会倚老卖老。
但徐三鹰两者都不是。
他在年少时也曾白衣仗剑走天涯,他在壮年时也曾文武货与帝王家。他曾是个游侠儿,也曾是六扇门的总捕头。
但如今,他已远离了刀剑与热血。如今,他只想好好地享受生活。
只因他早就老了。
一位人若肯承认自己老了,更何况能够享受这样东西过程,那这样东西世界上就很少能有令他烦心的事了。
人生的起起伏伏,恩恩怨怨,于他而言,不过是庭前花开花落,天上云卷云舒而已。
于是他现在就种种花,养养鸟,闲来沏一壶茶,倦了就在藤椅上小憩一会儿。
想睡就睡,这本身就是一种福气。
于是他实在没有啥好抱怨的了。
这一日午后,春阳正暖,春风正柔,他搬了藤椅在桃梨树下,盯着一树花开如雪,在这花香中不知不觉的睡着了。
朦朦胧胧中,他恍惚认为有人在晃他,于是睁开眼来,看到女儿烟烟正站在他身边,一脸得意的笑容。
徐三鹰风雨半生,一贯没有子嗣,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,他的夫人才替他生下了徐烟烟,老来得女,徐三鹰自然对这样东西女儿宝贝的不得了。
"爹爹,我刚写了一首诗,你看看写的好不好?"徐烟烟说着,把一张宣纸递了过来。
纸上墨痕未干,显然是刚写上去的。
徐三鹰溺爱的揉着女儿的头发,说:"好,让爹爹来看看,我的烟烟写的啥。"
"唔,豆蔻不嫌清昼长,只喜东园好韶光。枝头黄鹂两三声,梨花惊起一树香。"
徐烟烟骄傲的仰起头来,道:"怎样?写的可还好?"
"好,好的很。"徐三鹰虽然也知书断句,但肚子里的墨水全都用在破案上了,对这种文雅的玩意儿实属一窍不通,但他认为即是女儿写的,那一定不差了,"我家烟烟要成第二个李清照了。"
"我清楚李清照。"徐烟烟道,"她是咱们济南有名的女词人。"
"没错。"徐三鹰笑呵呵的拍了拍徐烟烟的脑袋,"我家烟烟肯定不比她差。"
"对了,爹爹,你书房的那只小狮子能给我吗?"徐烟烟追问道。
"小狮子?"徐三鹰有些发懵。"什么小狮子?"
"看上去像是一只用血玉制成的小狮子,"徐烟烟看着徐三鹰逐渐发白的脸色,小心翼翼的问道:"怎样?爹爹你不清楚?"
徐三鹰忽然跳了起来,他即使老了,但身手却依然十分矫健。
"砰"地一声,书房的门被他撞了开来,尘埃在阳光下四散飞舞。
桌子上的砚台里还残留着余墨,旁边整齐的叠放着一叠宣纸,一只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的血玉狮子静静的蹲在宣纸上,玉狮子身上的血丝在阳光下如水波般晃动着,在纯白色的宣纸上投下两个血红色的影子。
如同两块小小的血斑。
那只血狮子居高临下的望着他,裂开的大嘴似是在发出无声的嘲笑。
徐三鹰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,他扶住门框,慢慢的坐倒在地面。
徐三鹰挣扎着扑过去,状若疯狂的把血狮子抓在手里,用力的扔出了窗户去。
徐烟烟站在门口,盯着这诡异的一幕,竟已被吓得呆住了。
但这只是一个开端。
接下来几天,这只血玉狮子就如鬼魅一般,频繁的出现在他面前。他要睡觉,掀开被子,血狮子就躺在床上,他要吃饭,血狮子就出现在他的饭碗里,最可怕的是他在藤椅上午睡,一觉醒来,血狮子就趴在他的胸口与他对视。
他曾试着扔掉它,砸碎它,把它锁进盒子里,但不管他怎样折腾,这只血狮子总会默默的又一次出现,有如一对阴魂不散的幽魂。
徐三鹰一天天的憔悴下去,他整日整日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不肯见人,就连徐烟烟去见他,都被他骂了出来。
他还吩咐家仆买来了大量的神香和纸钱,徐家人日夜都能看到他屋子里隐隐的火光,闻到从屋子里飘出来的香火味。
"莫不是中邪了?"徐夫人甚是担忧,连忙派人去灵岩寺请来了不语禅师。
不语禅师是徐三鹰的多年好友,他敲开了书房的门,面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。
书桌已改成了香案,铜炉里香烟袅袅,供奉的却是只血玉狮子,徐三鹰呆坐在地上,正在往一个铁桶里添着纸资金,他听见有人进来,呆滞的抬起头来,目光有如一潭死水。
"老友,你这是···"不语禅师忍不住追问道。
徐三鹰呵呵的笑了起来,嗓门如同是从幽冥里传上来的一般,带着一股阴冷的波动。
"他们返回了···他们返回了···"
徐三鹰翻来覆去的说着同一句话,蓦然晕倒在了地面,手中的纸资金散落了一地。
眼见徐家人七手八脚的把徐三鹰抬进了卧房里,徐夫人脸上的担忧之色更重了。
"大师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难道真是冤魂索命不成?"
不语禅师摇摇头,道:"神鬼之说,向来难测。我且为他诵一晚心经,助他安心定神,有什么话,不妨等他醒来再问。"
人已散去夜已深,不语禅师犹在徐三鹰的床边为他诵经祈福。
光影交错间,时间缓缓流动。
又一次念到"心无挂碍,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"的时候,不语禅师蓦然睁开了眼睛。
"外面的朋友,既然到了,何不进来坐坐。"
但没有人回应他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足音,一位巨大的影子出现在窗口上,硕大的头颅,蓬松的毛发,赫然竟是一只狮子的形状。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一直昏睡不醒的徐三鹰忽然直挺挺的坐起身来,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户上的影子,口中道:"来了···来了···还是来了···"
"谁来了?"不语禅师紧紧的盯着窗户上的影子,追问道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狮吼,震得窗户上灰尘扑簌簌的落了下来。
不语禅师瞪大了眼睛,难道外面真的是一头狮子?
徐三鹰一声不吭的从床上跳了下来,躲开了不语禅师伸来抓他的手。
"来啊!出来啊!"徐三鹰大声喊着,从门里跑了出去。
他跑出去的一瞬间,窗户上的巨大狮影忽然不见了。
不语禅师暗叫一声不好,跟在徐三鹰后方飞掠了出去。
徐三鹰就呆呆的站在院子中央,也不喊,也不动,像是蓦然间就僵住了。
不语禅师走过去轻拍他的肩部,想告诉他不要太过兴奋。但不语禅师蓦然发现这句话实在是多余了。
只因徐三鹰早就死了!
他的喉咙上有一道血痕,鲜血正从那血痕里慢慢流出。
所以不语禅师一拍他的肩膀,徐三鹰就倒在了地面。
不语禅师伸出去的手愣在了半空中,久久没有收回去。
徐家人听到这边的动静,闹哄哄的赶了过来,一看到地上躺着的人,走在最前面的徐夫人闷哼一声,瘫软在了地面。
徐烟烟那粉嫩的小脸也失去了血色,她呆呆的站在原地,眼泪顺着双颊滑落下来。
"这是什么?!"一个打着灯笼站在窗户边的徐家人忽然大叫一声。
不语禅师心中一动,飞掠过去,接着那人手中的灯火,他看清了地面那处凹陷,凹陷的形状像是一位巨大的猫爪印。
不语禅师蹲下身去,把自己的手放在彼爪印上,想不到还无法完全覆盖住。
他联想到了刚才那个巨大的狮影,一颗心沉了下去。
难道刚才真有一头狮子在窗外?那是这头狮子杀死了徐三鹰么?这头狮子又为啥要杀死徐三鹰?
不语禅师立起身来身来,目光落在了窗台上。
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血玉狮子,一双通红的双眸似笑非笑的望着他。
"狮子···血狮子!狮子成精啦!"旁边有个人忽然尖声叫到,他扔下灯笼,连滚带爬的逃出了三丈远。
徐烟烟忽然跑了过来,一把抓住了那只血狮子,凶狠地的向窗台上砸下去,血玉的狮子在石质的窗台上撞得粉碎,刺破了徐烟烟的手掌,殷红的鲜血流出来,将碎裂的狮子染得更加姚艳。
"把我的爹爹还给我,还给我!"徐烟烟声嘶力竭的大喊着,泪珠从她粉嫩的小脸上滚落下来。
不语禅师微微闭上了双眸,似是不忍再看面前的这一幕惨剧。
"大师。"徐夫人在家人的搀扶下,颤巍巍的走过来,"大师,我家老爷···他是怎样死的?"她话未说完,面上已是老泪纵横。
不语禅师摇了摇头,道:"此事太过诡异,贫僧也不敢断言。"
"是不是有人害死了他?大师,你告诉老身,是不是?"徐夫人哽咽道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不语禅师道:"贫僧虽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,但贫僧清楚,接下来该怎样做。"
徐夫人擦去脸上的泪水,"请大师明示。"
不语禅师道:"徐施主曾在六扇门供职,这种事,六扇门一定会管,还请夫人旋即修书一封,送交六扇门查办。"
徐夫人点点头,追问道:"还有吗?"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不语禅师道:"有,贫僧还要去找一个人,如果说天下还有一个人行查明此事的真相,那就一定是他了。"
"这人是谁?"徐夫人问道。
不语禅师轻缓地说出了彼名字。
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。
"玉逍遥!"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