━━ 第五十六章 真真假假 ━━

大牢里的气味当然不好闻。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小老头儿身上的气味则让人更加难以忍受。

虽然玉逍遥更加喜欢开满鲜花的草地，喜欢人声鼎沸的酒楼，但他现在却不得不蹲在这里，听这个浑身恶臭的小老头儿讲事情。

可起码有一点让他好受一些。

那就是闻着这恶臭，他感觉自己不是那么饿了。

小老头儿说："我不清楚你是啥人，但我能猜到是谁把你送进来的。"

玉逍遥道："我想我们想的应该是同一位人。"

小老头儿笑了笑，追问道："他现在怎样样了？"

玉逍遥道："很好，他现在已经是个捕头了。"

"徐老的眼光果然没有错。"小老头儿说起徐三鹰来，语气里带着三分的恭敬。

玉逍遥叹了口气，道："可惜徐老早就死了。"

"什么！？"小老头儿忽然变了脸色，"那账本呢？"

"你也清楚账本的事情？"玉逍遥失声道。

小老头儿苦笑一声，道："最该清楚这两个账本的人，本来就是我。"

玉逍遥愣住了，"你也是六扇门的人？"

"何止。"小老头儿说，"我本来应该是六扇门的总捕头的。"

玉逍遥更加惊讶了，"你到底是谁？"

小老头儿说出了一位让玉逍遥难以置信的名字来，"我姓魏，叫魏长空。"

玉逍遥仔细打量了他半晌，忽然笑了起来。

"有什么好笑的么？"自称魏长空的小老头儿问道。

玉逍遥道："在进来此处之前，我刚跟魏长空见了一面，还聊了两句。"

"于是你觉得我在骗你？"小老头儿问。

玉逍遥道："除非你是在两个时辰内被人弄成这幅样子的，否则你绝对不会是魏长空。"

小老头儿叹了口气，道："我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早就三年了。"

玉逍遥道："于是你绝对不可能是魏长空。"

小老头儿道："但我偏偏就是真的魏长空。"

玉逍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，不由一愣，道："难道还有假的魏长空？"

"有。"小老头儿笃定的说，"你见到的彼就是。"

玉逍遥又笑了，这次笑的更大声了。

"你还是不信？"小老头儿道。

玉逍遥道："我见的彼若是假的魏长空，就算他骗得过我，又怎样能骗得过六扇门里的人呢？"

小老头儿沉默了，他是不是已无话可说了呢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问："你还依稀记得你见到的魏长空长啥样子吗？"

玉逍遥自然依稀记得，他的记性一向很好，只要是他见过一面的人，再见到他一定能认出来。

"很好，"小老头儿说，他颤巍巍的立起身来来，朝着牢门前走去，他走的很慢，甚至双腿都在发抖。

玉逍遥看的出来，他体内的毒性开始发作了。

小老头儿走到牢门处，站在火把的光下，对玉逍遥说："你过来，好好看看我这张脸。"

玉逍遥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，走了过去。那张脸既恐怖，又丑陋，换在别的地方，他甚至不会看上第二眼，但现在，他却满怀着好奇审视着这张脸。

看了一会儿，他忽然看出了一些眉目来，他努力的想象着，如果这张面上的双眸，鼻子和嘴唇还在的话，会是怎样一个样子。

他想象出来的样子，居然跟魏长空的样子有七分的相似！

"你看出来了。"小老头儿道，这不是一位问句，是只因他相信，像玉逍遥这么聪明的人，一定会看出什么来。

假如看不出来，那他接下来的话也就不用说出口了。

玉逍遥下意识的点点头，忽然联想到他看不到，于是就说："看出来了，你真是魏长空？"

小老头儿道："如假包换。"

"假如你是魏长空，那外面彼是谁？"玉逍遥问道。

魏长空说："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易容术，行把别人的脸皮剥下来，贴在自己面上，然后他就可以变成彼人。"

玉逍遥倒吸了一口凉气，"你是说···我见到的彼魏长空戴着你的脸？"

魏长空的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恨意，"不错！"他说。

玉逍遥道："他扮作你的样子，整整扮了三年？"

魏长空道："确切的说，是三年两个月零八天。"
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
玉逍遥默然，他不敢想象，一个人被剥了脸皮，剜去双眼，被人扔在这腐朽阴暗的大牢里，还要每天承受毒药的折磨，就这样在虚无中，怀着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生活了三年两个月零八天，这是怎样的一种痛苦。

魏长空继续道："他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我来，还剜去了我的双眼，又用毒药改变了我的嗓门，这样一来，就没人会相信我才是真正的魏长空了。"

玉逍遥追问道："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你毒哑，或者干脆杀了你？"

魏长空冷笑着说："他杀了我，就享受不到折磨我的乐趣了，他毒哑了我，就听不到我痛苦的惨叫了。"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玉逍遥看的出来，就算是经受了整整三年的折磨，这个老人的意志也没有屈服，反而是心中的仇恨与日俱增，变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。

魏长空冷笑一声，"就凭他也配？他只可是个小卒子罢了！"

玉逍遥试探着追问道："这个人，是不是就是血狮主人？"

玉逍遥心中暗惊，如果连如今六扇门的捕快都只是这个血狮主人的小卒子的话，那这个血狮主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。

他问魏长空，魏长空也只是摇摇头，"我从未见过这个血狮主人，只是听人提起过他的名号而已。"

"那假冒你的人是谁？"玉逍遥又问。

魏长空道："他叫花六郎，外号三妙书生。"

玉逍遥道："这样东西名字我从未听过。"

魏长空冷笑着说："只因他原本在十年前就已经金盆洗手了，可却不是自愿的。"

玉逍遥有些了然了，"他被你们抓起来，还被写进了黑账里？"

魏长空道："不错，凡是写进了黑账里的人，哪怕是出了狱，也会处在六扇门的严密监控之下，他住在哪里，交往了哪些人，做了哪些事，都会被六扇门的探子一一记录下来，哪怕他在裁缝铺偷了一根针，我们都能立马把他抓起来。"

玉逍遥道："这怎么听起来像是锦衣卫纠察百官的手段？"

魏长空道："因为这手段本来就是跟锦衣卫学的，可我们监视的对象，不是文武百官，而是江湖人士罢了。"

玉逍遥点点头，道："于是他才对你怀恨在心，这么报复你？"

"不仅如此。"魏长空道，"我们当初在追捕他的时候，他和他的女人在一起，在逃脱追捕的时候，他的女人掉水里淹死了，于是他就把这件事怪到了我的头上。"

玉逍遥了然，这种人他也见过，明明是自己的过错，却一定要把罪过都推给别人，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似的。

最让人不愉快的一点是，这样的人非但不罕见，反而有许多，十个人里面，你总能见到一两个这样讨厌的人。

"那红黑账又是怎样回事？"玉逍遥道，"他何故会要我去找红黑账？"

魏长空道："这不奇怪，红黑账上的人，十个里面倒有十个想把这两本账本毁了去的。"

玉逍遥不认为事情会有这么简单，他隐隐感觉到彼从未露面的血狮主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，远不止毁掉两个账本这么简单。

他又追问道："我还以为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是由历任总捕头来保存的，为什么会在早就卸任的徐三鹰家里？"

魏长空道："这本是六扇门的秘密，可说与你听也无妨。按照惯例，上一任总捕头挂印之后，还会继续保管这两个账本，一贯到一年之后，才会决意要不要交给现任的总捕头，这也是留给前任总捕头一位观察的机会，以确定现任的总捕头是否真的行托付。"

"那你是什么时候继任的？"玉逍遥追问道。

魏长空道："三年两个月零九天之前。"

玉逍遥道："也就是说，你在继任的第二天就被抓起来丢到了此处？"

魏长空点了点头。

玉逍遥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，沉思道："花六郎并不清楚你们的这样东西传统，也就是说，他本来以为红黑账那时会在你身上。"

"啊！"魏长空叫了起来，"不错，一定是这样了，我怎样没有联想到过这一点！"

这自然不是只因他太笨，于是才想不到这一点。而是只因在他看来，这个规矩是明了然白的，所以他先入为主的以为花六郎也会清楚，所以他才没有联想到过花六郎并不知晓这样东西规矩的这一情况。

许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，就好像我们每天都在呼吸空气一样，久而久之，我们就忽略了空气的存在，于是才会发生骑驴找驴这样的笑话。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
玉逍遥继续道："所以，花六郎很可能在一开始就是冲着红黑账来的，当他发现红黑账没有在你身上时，他就扮成了你的样子，想从徐三鹰那里骗来账本，然而徐三鹰可能对他也有所怀疑，所以整整三年了，都没有把账本交给他。"

魏长空道："于是他就起了杀心，杀死了徐老。"

玉逍遥道："但他来找我帮他找账本，说明账本还没有落在他手上。"

假如账本不在杀人的人手上，那又会在谁的手上呢？
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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