━━ 第91章 这世上，从没有谁离不得谁…… ━━

太衍宗, 浮梦树下。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晏鸣修抱着手，也不说话，只拿眼神上上下下地端详着自家小狗崽子。

晏平生没正形地笑道："老爹, 你有话直说便是，这么看着我, 怪渗人的。"

他和晏鸣修两张脸放在一处都很是出色，可晏平生五官还是像了故去的母亲萧凝更多。

正是因了这般，不管他做啥, 晏鸣修都很难对这小狗崽子生起气。

"臭小子，你近来, 是越发长本事了啊。"挑了挑眉，晏鸣修对自家小狗崽子道。

这动作，换了一位人便是欠揍, 只他做来是理所应当，风流无双。

晏平生耸了耸肩："老爹，我一向都挺有本事的，不知你说的是哪一桩？"

晏鸣修抬手按在他头顶，重重一揉，笑骂道："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！"

即使晏平生生来便是天命之子, 天赋资质可称一句前无古人, 但晏鸣修从没有想过要他将来有如何了不得成就。

不过少年人, 本就该这样肆意潇洒, 不必顾及太多。

若是他不爱修炼，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, 那也无妨。

只要他不为恶，晏鸣修就会护着他一辈子。

假如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，这一身合道修为, 岂不是笑话。

晏鸣修收回手，目光盯着远方，显出些悠远。

"老爹，你叫我来，就是为了絮叨两句闲话？"晏平生无奈问道。

晏鸣修没好气道："怎么，你老爹做什么，你还敢不满意了？"

晏平生只能服软："不敢不敢。"

晏鸣修踹了他一脚："行了，该做啥就做啥去，我也该带族人回琅琊了。"

晏平生先是一怔，之后点头笑道："好。"

有些话，不必说得太了然。

"走吧，臭小子。"晏鸣修推了他一把。

无须多言，父子之间自有默契，晏平生转过身，对晏鸣修挥了挥手。

晏鸣修嘴边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，上方，浮梦树莹蓝的枝条交错垂下，如梦似幻。

"阿凝，我们的小狗崽子，也有欢喜的女子了。"他轻声呢喃，之后失笑摇头，"不对，不能在你面前叫他小狗崽子，你听见了，该恼我了。"

"阿凝，你放心，我会护着他，叫他和天下所有寻常人一样，快快活活。"

无论晏平生是怎样的身份，在晏鸣修眼里，晏平生只是他的儿子。

浮梦树的枝条卷着一枚同样莹蓝的果实停在晏鸣修面前，叫他不由一怔。

浮梦树天下罕见，它的果实对于修为并无太多助益，但服下浮梦果，能叫心中最思念的人入梦。

晏鸣修心中最思念的人是谁？

只能是他约二十年前去世的妻子。

他接住浮梦果，神情怔忪。

"阿凝，原来，我们已经分别了这样久。"

晏鸣修靠坐在浮梦树根处，服下浮梦果，慢慢闭上了眼。

莹蓝的灵光环绕在浮梦树周，在夜色中，伴着晏鸣修一起入梦。

*

司命峰，断崖上。

晏平生到的时候，子书重明跪在谢微之面前，深深垂下头颅。

犹疑一瞬，晏平生还是没有上前。

这是谢微之和子书重明的过往，不该他去插手。

晏平生默默站在一旁，当谢微之一转身时，便对上他含着温柔笑意的双眸。

她便也笑了起来，径自向他走来。

明霜寒、子书重明、容迟、燕麟、九韶、相里镜、龙枭，都是谢微之的过往，唯有晏平生，是现在，也是未来。

子书重明拂袖而去了。

晏平生很是自然地牵住谢微之的手，问："接下来，你有什么打算？"

"你呢？"谢微之反问。

晏平生微微低下头，含笑凝视着她的眼："自然是你去哪里，我便去哪里。"

我会陪你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

谢微之闻言，眸光向一侧偏了偏，思索片刻后才道："先下山吧，小晏，你既然生在东境，对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，应当有一二了解才是？"

"自然。"晏平生将右手负在后方，身体微向前倾，"别的不敢说，这吃喝玩乐上，天下还是少有人及得上我的。"
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
这话也不算夸张，毕竟修真界实力为尊，大多数的修士都一心修炼，不问俗事。晏平生平日作为，放在别人眼中，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不务正业。

可谢微之显然不这么觉得，她轻拍晏平生的肩膀："那我们，就先往离太衍宗最近的盛景去如何？"

晏平生想了想："离太衍宗最近的，当属沂蒙灵谷。"

"那谷中灵力充沛，生长了各色奇花异草，四季如春。沂蒙灵谷最有名的，还属只在其中繁衍的沂蒙蝶。"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"晨光之中，蝶群飞越山谷，翩然而舞。因着沂蒙蝶振翅落下的灵光，有治愈内伤，清心静气的功效，常有修士来此打坐潜修。"

"沂蒙蝶传花授粉的灵草，会有一股特殊的香气，沂蒙灵谷中的沂蒙客栈，由此酿出了叫无数酒客挂怀的七日醉。"

听到此处，谢微之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："七日醉？"

她反捏住晏平生的手，拉着他向前走去："走走走——"

晏平生纵容地盯着她，跟上她的脚步，口中问："你不同司命峰诸位道别？"

谢微之回答："不必了。"

她果然还是不喜欢离别。

晏平生便点头："也是，你若是想返回，我随时行陪你回来瞧瞧。"

谢微之瞥他一眼，只道："你一个大男人，怎么这样磨磨唧唧的。"

面对她的嫌弃，晏平生只能无法失笑，两道遁光腾空而起，消失在暗色的天幕中。

峰顶，谢微之旧居。

云鸾站在窗边，凝视着那两道远去的遁光，口中喃喃道："师姐，你一定要好好的。"

愿此后一切灾厄困苦，都远离于你。

在我心里，你永远都是司命峰的大师姐，我最敬重的师姐。

"你不会要哭了吧？"站在云鸾身旁的谢明明蓦然开口，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木讷，语气中带着纯然疑惑。

他要是再聪明一点，就知道，自己不该在这时候问出这样一句话来。

正如所料，云鸾转头，狠狠瞪着他，带着浓重的鼻音说："谢明明你找死吗，谁哭了！"

谢明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，不知自己说错了啥，她双眼红得像只兔子，分明就是快哭了。

女子的心思向来难猜，他这位三师妹尤甚。

抿了抿唇，谢明明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绢帕，抬手递向云鸾。

云鸾低头看着那块绢帕，不由默然一瞬。

她接过绢帕，低头道："谢了。"

*

青崖域，上阳书院。

湛晨带着一众前去太衍宗观礼的书院弟子匆匆赶回，一到书院，便找来人问子书重明的行踪。

"大师兄不是带湛晨师兄你们一起去太衍宗了么？你们没有一起返回？"

书院中，像是没有人见到子书重明归来。

湛晨有些焦虑，太衍宗当日发生的一切，实在叫他有种不妙的预感，随着子书重明不见踪影，他心中焦虑日盛。

"湛晨师兄，是出了什么事么？"

湛晨抿唇，沉默片刻开口，却没有回答这样东西问题："我现在就去孤岛，拜见文圣大人。"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
只是不等他动身，上阳书院四周湖水翻涌，众人向动荡处看去，那座湖泊深处的孤岛，慢慢没入水中。

见到这一幕的上阳弟子纷纷脸色大变，他们都知，那是文圣居处，怎么…

"传文圣令，他老人家自今日起闭关悟道，不见外客，上阳弟子，亦不可轻扰。"

孤岛抬头，苍老的嗓门传遍上阳。
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
原来那根本不是啥孤岛，而是一只硕大无比的云龟。

云龟沉入水中，可一时半刻，就再没有了痕迹。

湛晨咬牙，当即便要追上去，却被他身旁的桃夭死死握住了手腕。

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。

"桃夭师姐，你做啥？！"湛晨怒声质追问道。

桃夭握着他的手未曾放松丝毫，她神情冷静："湛晨，你想做啥。"

"我要去寻文圣，请他找到大师兄行踪！"湛晨不假思索道。

唯有找到子书重明，湛晨才能搁下心来。

"重明在哪儿，我清楚。"

桃夭这句话叫湛晨瞬间转怒为喜，他按住桃夭肩部，急急道："师姐，你见过大师兄，他现在在哪儿？！"

桃夭眉目之间无悲无喜，她慢慢开口："他的肉身就在书院之中。"

"只是神魂，已去了凡尘。"

湛晨松开手，被这样东西消息打击得后退一步，他眸中满是不可置信，喃喃道："你说啥…"

一定是他听错了，大师兄怎样会…怎么会…

"你没听错。"桃夭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，"是他自己向文圣求得，送神魂往凡世红尘，尝七情八苦。"

"为什么？！"湛晨失态大吼，"大师兄他为啥要这么做？！"

"只因他心结难解。"桃夭微微勾起唇角，露出有几分凄美的笑意。"这是他自己的选择。"

湛晨摇着头，脸色有些苍白："大师兄不在，上阳要怎样办？"

上阳能有今日声名，全仰仗大师兄殚精竭虑。

桃夭直直望向湛晨，眼神很是郑重："文圣传话，重明拂袖而去之前下令，他不在之时，上阳所有事务，尽数交与你手。"

可以说，在上阳弟子眼中，子书重明更重于文圣。在湛晨眼中，没了子书重明，上阳书院就像失去了支柱。

"湛晨，从今日起，你不仅是上阳书院弟子首席，更是我上阳新一任大师兄——"

湛晨猛地打断她的话，语气激烈："上阳书院只有一位大师兄！"

"没有子书重明的上阳，就不是上阳！"
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湛晨固执道，眼神认真，没有丝毫作伪。

"不——"桃夭与他对视，"就算上阳没有文圣，没有子书重明，也还是上阳！"

"有书院数万上阳弟子在，就算没有子书重明，我上阳，也还是彼上阳！"

桃夭一族受文圣庇护，入上阳书院数百年，此处就是她的家，她的归属。

"湛晨，你入上阳时日并非最长，却是重明最看重的书院弟子。现在，他将上阳交给你，你难道要叫他意兴阑珊么？！"

湛晨死死咬住唇，一时无言。

"湛晨，他交给你的责任，你敢不敢担起？！"桃夭再次质问。

湛晨闭上眼，许久之后，当他再睁开眼时，整个人的气势便已大变。

短短半日之间，湛晨犹如就成长了许多。

他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，凝视着桃夭，一字一句道："我会成为，上阳书院，新一任的大师兄。"

就像大师兄一样，担起这样东西书院。

他不会叫大师兄失望。

他会守住大师兄的上阳，他的上阳，所有书院弟子上阳，等着大师兄归来。

湛晨相信，总有一日，子书重明会返回，回到上阳书院。

桃夭鼻尖一酸，面上却是真心的笑意："这便再好不过了。"

这世上，绝没有谁是离不得谁的。

*

龙阙域，瀛洲秘境外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。

此时早已过每年瀛洲秘境开放的时间，秘境入口处空无一人，甚是冷清。

明霜寒站在此处，携着一身冰寒，唯有眸中透露出一点让人难以察觉的悲意。

瀛洲秘境，是明霜寒和谢微之，初遇的地方。

此时秘境入口紧闭，不能出入——其实以明霜寒修为，便是秘境入口打开，也会被排斥。

瀛洲秘境，只允许金丹及以下修士入内历练。

便在这时，明霜寒抬手召出本命剑，无情剑下，瀛洲秘境入口竟被强行撕裂开一道裂缝。

抹去唇边灵气反噬流下的一抹红痕，明霜寒提着剑，走入这被他强行撕开的秘境入口。